何春花赶到的时候,温奶奶已经只吊着一口气了。

堂屋里围满了人,温父温母站在床边,温安贝红着眼眶蹲在角落里,孩子们被王玉容搂在怀里不敢出声,低声啜泣声断断续续地响着。

何春花推门进来,一眼看见床上那个瘦得几乎看不出来的身影,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床前。

“太奶奶!”

她攥着那只枯瘦的手,眼泪夺眶而出。

温奶奶缓缓睁开眼,目光涣散地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的脸上,看了很久,久到何春花以为她认不出自己了。

可忽然间,她笑了起来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
“是小春花回来了。”

“是,是我!我回来看您了!”

何春花把脸贴在她手背上,泪流满面。

温奶奶抬起另一只手,颤巍巍地摸了摸她的头,像小时候那样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。

“小春花当官了!好!给太奶奶长脸!”

她笑着笑着,手忽然松了劲,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口气,轻轻软软地沉进了被褥里,脸上那抹笑意还没退干净,便再也没有了呼吸。

屋子里静了一瞬,然后哭声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。

周延礼眼眶通红,眼泪无声滚落。

温安贝蹲在墙角,把头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像小孩子。

温父温母没了往日的形象,何秀英哭得嘴唇都在颤抖。

所有人齐齐跪了下来,朝着床上的老人磕了三个头,送老太太最后一程。

温奶奶的后事办得有条不紊,她清醒的时候该交代的都交代了,穿什么衣裳、用什么棺木、停灵几天、葬在哪块地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
停灵七天,前来吊唁的亲友一拨接一拨,何春花在灵前跪了七天,膝盖上的淤青泛着紫痕,她没喊过一声疼。

杀马特小鸟头上蒙着一块白布,蹲在周延礼肩头,跟着他一起行礼,小鸟身子低下去又抬起来,笨拙而认真。

温奶奶下葬那天是个晴天。

墓地在城郊那片矮山坡上,棺木缓缓放入墓坑,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,盖住了一个人的一生。

何春花站在人群里,望着那堆新土在阳光下慢慢隆起,没有再哭,只是静静站了很久。

风从山坡上的松柏间穿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
丧事办完后,她在家里留了两天,陪在父母身边,直到没办法再拖,才收拾行李回江城。

她走的那天周延礼送她去车站,父女俩站在进站口前面絮絮叨叨,后面还谈及了关于太奶奶的往事。。

直到这时,何春花才知道,为什么太奶奶会跟别的老太太不一样。

太奶奶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就少疼她一分,也从来没因为她不是亲生的就说过半句闲话,她开明得不像那个时期的人。

阿宝爸爸说话时有些怅然。

“你太奶奶年轻的时候是留过洋的,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,受过新式教育,后来因为一些事,才嫁给了你太爷爷。”

何春花闻言,立马在心里勾勒出了一个烫着卷头,穿着洋裙的活泼大小姐模样。

太奶奶原来年轻时会是这样吗?

何春花微微笑了起来,心里那些难过逐渐散去。

太奶奶这一生是波澜壮阔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