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,夜里下了点雨。
雨下得斯文,从戌时开始,一直到子时还没停。落在瓦上是细细的一层沙沙声,落在院里那口铜缸上是一声一声的“咚”,隔得很开。院子里的土被雨压住了,起不来。空气里有股凉气,是这个夏天头一回。
李渊在西厢守着。
这些日子都是这么过的。白天在正殿画一会儿图,画不进去就搁笔,进西厢坐着。夜里搬那张杌子到床头,坐到丑时,柳儿来劝,才回去躺一个时辰。
这一夜的咳嗽比往常少。
戌时一阵,亥时一阵。到了子时,居然安静下来。
李渊起初还提着心,坐着不敢动。听了半炷香,那边呼吸是匀的,一起一伏,虽然浅,可是稳。
好些了。
甄太医今天换的那味药管用。
李渊松了口气,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靠在床柱上。
窗外雨声还在。
奇怪。
朕这几天心里一直悬着,今晚忽然不悬了。
这算不算好事。
万贵妃在睡梦里动了一下。
李渊侧过头。
那张脸在帐子的阴影里,看不太清。只看得见半边侧脸的轮廓,鼻梁,还有下颌那道线。呼吸带着一点很轻的响,从鼻子里出来。
李渊看着。
睡着了好。
睡着了就不疼。
这些天惠娘白天硬撑着说话,晚上咳到直不起腰。人一睡着,那些全没了。
朕小时候听人说,人这一辈子,能睡个整觉是福气。
朕上辈子最后那两个月,天天两三点睡,早上七点起。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还在转,转着转着天就亮了。
朕死的那晚上,是趴在键盘上没的。
现在想想,那也算睡着了。
李渊伸手,把被角往上提了提,盖到肩膀。
手指碰到脖子的时候,感觉到一点温。
不烫。这些日子夜里总是烧,摸上去发烫。今夜不烫了。
退烧了。
李渊心里一松,把杌子往后挪了半尺,背靠着床柱,闭上眼睛。
朕眯一会儿。
就一会儿。
雨声细细的。
李渊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窗纸是灰白的。
雨停了。院子里有水滴从檐上落下来,一下,隔很久,又一下。远处厨下起了火,柴烟的味儿飘过来。有人在扫院子,笤帚划过湿砖,声音比平时闷。
李渊直起腰,脖子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睡过头了。
什么时辰了。
李渊转过头。
万贵妃还在睡。
姿势跟夜里一样,脸朝着这边,一只手搭在被面上。
李渊看了一眼,正要起身。
起到一半,停住了。
不对。
李渊重新坐下来。
坐得很慢。
哪儿不对。
李渊盯着那张脸。
天光从窗纸透进来,是清晨那种没什么力气的灰白,均匀地铺在帐子里头。那张脸在这层光里,看得比夜里清楚多了。
眼睛闭着。嘴唇微微张开一线。眉毛是舒展的,眉心那道竖纹没了——那道纹这些天一直在,咳得厉害的时候更深。
脸上是平的,一点褶子都没有。
平静得像画上去的。
李渊伸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