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菩斯曲蛇现

一行人踩着山石和泥土,顺着那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,快步朝山林更深处赶去。脚下的路面时宽时窄,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,宽处也不过能容三两人并肩,路面坑洼不平,碎石与枯枝交错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那山石棱角嶙峋,有些石面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,滑不溜丢,踩上去脚底便是一晃;那泥土则是松软潮湿的,一脚踏下去便陷进去寸许,沾了满鞋底的烂泥。

路两旁的草木也极密,枝条横斜交错着伸出来,时不时扫过人的肩膀和手臂,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红痕。有些枝条上还生着细密的倒刺,勾住衣料便轻易不肯松开,须得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扯开才行。他们走得急,衣袂带风,衣摆擦过草叶发出细密的簌簌声响。脚步踏过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的泥地,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那些脚印前深后浅,看得出是赶路的模样——脚掌落地时带着一股子向前的冲劲,脚尖在泥里蹭出浅浅的沟痕。

渐渐地,就把那片暗藏着毒蛇危机的山坳远远抛在了身后。谁也没有说破方才那番低语里头的缘由,也没有人回头多看一眼来路。可每个人心里都隐隐约约地觉着,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,正静静地卧在前头的路上,等着他们。那念头像一根细细的刺,扎在每个人心窝里,不去碰的时候倒也还好,一碰就隐隐作痛,让人无端地生出几分不安来。那刺扎得不深,可偏偏拔不掉,撂在那里吧,时不时就硌你一下,让人总也松不下那口气。

刚走了十来步。正午的日光正烈,正是日头爬到天顶最毒辣的时候,金灿灿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,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碎片,筛落在泥地上,投下一块块斑驳晃动的光斑。大的光斑有巴掌大小,小的只如铜钱,风一来,枝叶摇曳,那些光斑便跟着跳动游移,像一地碎金子在滚。那些光斑落在人身上也是亮的,一闪一闪的,晃得人眼花。

杨歌能看见自己手背上的一块光斑,金黄的,暖融融的,可他总觉得那光斑底下透着些什么别的东西,说不清道不明,只觉得那暖意像是浮在表皮上的一层,底下的血肉却还是凉的。风从林间穿过去,卷着草木的清气,扑面而来,那气息里混着松脂的厚重与野花的淡甜,本该是叫人浑身舒展的暖意。可落在杨歌后颈上,却莫名带了一丝刺骨的凉。

那凉意跟寻常的山风不同,不像是从外头吹进来的,倒像是从骨子缝里渗出来的,凉丝丝的,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,让人后脊梁一阵发紧。那风本身倒也不算冷,可偏偏拂过颈项的时候,那一小片皮肤就像是被冰水激了一下似的,汗毛根根竖了起来。他分明能觉着后背的汗意正一点点散开,里衣的布料原本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,被这风一吹,那湿意就贴着脊背蔓延开来,冰凉一片。

他走在队伍最前头,身形挺拔,衣袂微动,手里握着那根碧色竹杖。竹杖通体翠绿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触手生温,平日里极称手。那竹杖的纹路细细密密的,一圈一圈地绕着杖身,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辨,像是被匠人一丝一丝刻上去的。杖身握在掌心里,有一种微微的沁凉从竹纹里透出来,可那沁凉又不会让人觉得冷,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,好像这竹杖天生就该长在他掌心里似的。

这时的竹杖本已循着惯常的节奏,稳稳朝着前方的落地点落下去,杖尖离松软的泥层不过半寸距离,眼看就要触及地面,却猛地顿在了半空。就那么悬着,纹丝不动,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托住了。杖尖微微颤了一下,那颤动的幅度极小极小,若非凝神去看,根本觉察不出来。可杨歌自己知道,那是他手臂上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得太紧,牵动了手腕,才带出了那么一丝颤动。那一颤之后,整根竹杖便彻底定住了,稳稳地悬着,像是一截嵌在半空里的玉。

杨歌停得突兀,没有半分预兆,后头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,脚步差些收不住。李莫愁的步子本就迈得稳,前脚将将踏出去,见前头的人猛然顿住,她硬生生将重心收回,鞋底在泥地上碾了半个圈,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痕。小龙女则步子轻,收得也轻,裙摆微微荡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形,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
杨过却是实实在在地往前抢了半步才刹住,鞋尖蹭着路面,带起一小片碎石,那些碎石骨碌碌地滚出去,碰到路边的草根才停下来。洪凌波与陆无双更是慌了一下,两人的身形都晃了晃,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,彼此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。

也就在这时,极细极轻的一声“嘶——”,顺着风势飘进了他的耳廓。那声音太细微了,细得像一根蛛丝擦过草叶,轻得像一粒沙尘滚过石面,若是不留神去听,混在满山的声响里头,随随便便就被淹没了。风声、树叶的沙沙声、远处山涧的流水声、不知名鸟雀偶尔的啼叫声,统统叠在一起,嘈杂而又浑然一片,寻常人便是凝神去听,也只会当是风卷草叶的动静,绝不会多作他想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可杨歌听得分明。那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更不是草叶摩擦的声响。那是蛇信子快速吐动、扫过空气的震颤声,短促、冰冷,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意味,让人一听就浑身不舒服。那一声过后,他的耳廓又微微翕动了一下,像是要确认什么,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也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。这一回比方才更清晰了些,像是发声的位置更近了几分,那“嘶嘶”的尾音拖得略长,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,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轻轻刮过干燥的草叶。

一瞬间,他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竖,像炸了毛的猫,后脊梁骨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,像是有一盆冰水顺着天灵盖浇了下来,冰水沿着脊背往下淌,所过之处一片冰凉。连周身流转的真气都猛地滞了一瞬,像是河道里忽然堵了一块巨石,水流打了半个旋才重新续上。那一瞬间的凝滞,让他体内的气息乱了一乱,丹田处微微发胀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不通畅。

他即刻运功调息,将那口气顺了过来,可那短暂的阻滞感,已经让他的警惕拔到了最高。白绫之下,破妄神瞳骤然运转到了极致,细碎的金光在眼底疯狂流转,像是两团被风搅动的熔金,瞳仁深处光影变幻,明灭不定。那金光明灭间,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瞳仁正在急剧收缩,视野里的画面在一瞬之间变得极其清晰,每一片草叶的脉络都纤毫毕现,每一粒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都历历在目。那些原本模糊的、藏在暗处的东西,此刻全都暴露在了他的感知之下,像是有一盏无形的灯,把周遭所有角落都照了个通透。

方圆百丈内的一草一木、每一丝活物的气息,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了他的识海之中,草木的脉络、泥土的湿度、风的方向,全都纤毫毕现。他能“看见”头顶那片树冠里有一只灰羽的雀儿正缩着脖子窝在枝杈间,喙埋在翅膀底下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他能“看见”左侧几丈外的一丛矮灌底下,有两三只黑壳的甲虫正缓缓地爬过一片枯叶,六条细腿交替着迈动,走得极慢。他还能“看见”脚下的泥土里,盘根错节的树根正缓缓地汲取着水分,那些根须细如发丝,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处。

可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周遭的草木丛里,那些本该只有虫蚁蛰伏的低矮灌丛下、碎石缝隙间、落叶厚积的土坡上,竟藏着数不清的冰冷气息。那些气息悠长而阴冷,盘踞在暗处,微微起伏着,像是沉在水底的气泡,间或微微一颤。每一道气息都不算强,可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,便成了一片阴寒的雾,沉甸甸地压在杨歌的识海之中。

那些气息里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腥甜,正悄无声息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收拢。速度不快,却稳得吓人,不急不躁,像是一张早已铺开的大网,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,网口越来越小,猎物却浑然不觉地还在往里走。那些气息的移动方式也极有章法,不是漫无目的地乱爬,而是沿着固定的轨迹,或贴着草根,或顺着石缝,彼此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指挥着一般。

他心头警铃大作,脑海里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翻涌而出的全是原着里的那些画面。他记起那一段文字里描写过菩斯曲蛇群居的习性,说它们惯于将巢穴安在山道两侧的灌丛之下,用枯叶和碎石遮盖洞口,从外头看去与寻常土坡无异。他记起那文字里提到过,菩斯曲蛇的领地范围极广,外围的蛇不过是些放哨的散兵,真正的蛇群主力往往蛰伏在更深处。

他还记起那一段里描述过的蛇王,说它通体金鳞,足有碗口粗细,盘踞在巢穴正中的一块青石之上,比寻常菩斯曲蛇大了何止数倍,一双竖瞳冷幽幽的,被它盯上一眼便如坠冰窟。那些文字他曾翻来覆去读过不知多少遍,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,此刻与感知到的那片阴寒气息一对照,他的后背瞬间就湿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