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结束后的正午,阳光渐渐偏斜,海风裹挟着咸腥味与一丝潮气从东南方向吹来。宫本雪斋处理完审讯事宜后,带着从审讯屋带出的“斩逆名录”,径直走向旗舰甲板,右手搭在刀鞘口,左手紧握着名录,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发白。
他没有回头,但能感觉到藤堂高虎就站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靴底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,却始终没离开。
远处海面波光粼粼,一艘挂着南蛮帆的商船正缓缓驶近,船头绘有十字纹饰,桅杆高耸,两侧还停靠着两艘较小的护卫艇。那不是朝鲜水军的制式,也不是倭寇惯用的快舟——是葡萄牙人的船队。
“来了。”藤堂低声说,嗓音里带着点酒后未散的沙哑,“三日前报失的那支商队,说是被海盗劫了火炮。”
雪斋没应声,只将名录塞进怀中,迈步向前。他的左腿还在隐隐作痛,那是前几日在浅滩中招毒箭留下的旧伤,走路时右肩会不自觉地压低一点。但他步伐依旧稳,一步一印地走到船舷边,眯眼望向那支逐渐靠近的船队。
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们这支武装商队,并未贸然逼近,而是降下半帆,在三百步外停驻。片刻后,一艘小艇离主船而出,划向这边。艇上坐着三人,中间一位身穿深褐长袍、蓄着卷曲胡须的男子,鼻梁高挺,肤色较常人深些,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。
小艇靠上舷梯,那人由随从搀扶登船。他不会说日语,但身边一名通译立刻上前,用生硬的日语说道:“我家主人,里斯本港商人安东尼奥,特来洽谈交易。”
雪斋点头,示意藤堂安排人守好四周。他自己则盯着那红布包着的东西,目光不动。
安东尼奥打开布包,露出一支火绳枪。枪身乌黑发亮,金属部件镀银,枪托上镶嵌着细碎宝石,拼成一朵玫瑰图案,在阳光下闪得刺眼。他又从怀里取出另一支,双手呈上:“上等南蛮铁炮,五十匹丝绸,换一支。”
雪斋接过枪,没看装饰,直接翻转枪身,手指沿着枪管滑下,触到机括处时顿了顿。接着他掀开枪托内侧一块薄木片——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:安宅氏?天正十六年制。
他眼皮一跳。
这不是新造的枪。
这是去年十月,在纪伊水道被劫的那批走私军火之一。当时安宅家商队运载二十支南蛮铁炮北上,途中遭不明船只拦截,全员失踪。事后小野寺家追查半月无果,还以为沉海了。
原来到了这些人手里。
“你说这是你们的货?”雪斋把枪递还,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有没有风。
“战利品。”通译翻译道,“海上所得,合法贸易。”
“战利品?”藤堂忽然插话,咧嘴一笑,“你们丢了炮,倒还有脸谈买卖?”
安东尼奥脸色微变,通译连忙解释:“三日前确有一门青铜炮失窃,疑为海盗所为……但我们已报案于澳门商会,正在追查。”
“哦?”雪斋转头看了藤堂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