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号舍漏雨时的灯影
应天府贡院的号舍是出了名的“漏”。第二场考诗赋的夜里,骤雨拍打着灰瓦,顺着墙缝往桌角渗,在贾宝玉的试卷边缘洇出一小片墨渍。他正写到“冷蕊凝霜艳”的“霜”字,笔尖顿在半空,眼睁睁看着那团湿痕像只小虫子,慢慢爬向刚写好的诗句。
“后生,快垫东西!”隔壁的张有德敲了敲隔板,声音裹着雨声传来。贾宝玉慌忙从考篮里翻出黛玉缝的棉布垫,三两下撕成条,往墙缝里塞——那布垫上绣的兰草被扯得歪歪扭扭,他指尖划过断线处,忽然想起黛玉送他出门时,把布垫往他怀里塞的模样:“考篮角落有备用的油纸,漏雨就铺上,别让卷子湿了。”
他摸出油纸铺在桌上,借着昏黄的油灯重新落笔。灯芯爆出个火星,溅在他手背上,烫出个小红点,他却没顾上疼——此刻满脑子都是黛玉昨夜灯下翻《考坊备要》的样子,她用红笔圈出“号舍漏雨,以油纸护卷”的条目,睫毛在烛火里颤,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声说:“去年有个考生,就是因为卷子湿了被黜落,你可得记牢。”
雨越下越大,号舍的木窗被打得噼啪响。张有德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咳嗽,紧接着是纸张落地的声音。贾宝玉探头过去,见老伯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草稿,湿透的袖口滴着水,老花镜滑到了鼻尖。“老骨头不经折腾了,”张有德喘着气笑,“这雨再下,怕是连墨都磨不成了。”
贾宝玉从考篮里取出个锡制的暖炉——那是黛玉特意备的,里面装着烧透的银炭,外面裹着绒布。“老伯先暖暖手,”他把暖炉塞过去,又翻出块新墨锭,“我这墨是徽墨,遇水不易化,您先用着。”
张有德捧着暖炉搓手,眼睛亮得像被灯照的墨锭:“你这小妹,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。”他忽然叹了口气,“我那丫头要是还在,也该是这般心细的年纪。当年她总缠着我问,‘爹,考场上的墨会不会被雨打湿?’我还骂她瞎操心……”
雨声里,油灯的光晕忽明忽暗。贾宝玉重新磨墨,听着砚台里“沙沙”的声响,忽然觉得黛玉的好,就像这徽墨——平时藏在考篮里不显眼,到了难处,才显出经得住淋、耐得住磨的性子。他提笔重写“霜”字,笔画比刚才稳了些,仿佛那点烫在手背的疼,倒让他更清醒了。
二、晨光穿牖时的策论
第三场考策论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贡院的铜锣还没响,贾宝玉就被隔壁的动静弄醒了。张有德正对着墙壁念念有词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漕运之弊,一在官吏贪墨,二在河道淤塞……”
“老伯起得早。”贾宝玉揉着眼睛坐起来,号舍里冷得像冰窖,他摸出黛玉备的棉袜套上——那袜子是她用旧棉袍改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比新袜子暖和十倍。
“睡不着啊,”张有德转过脸,眼底布满血丝,“这策论题太实,光引经据典没用,得说实在的法子。后生,你说这‘漕工待遇’,该怎么写才不触怒上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