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太后的 “意思”

走进慈宁宫时,张居正特意换了身素色的锦袍,连腰间的玉带都换成了乌木的。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,额头几乎碰到地面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:“臣张居正,叩见太后。”

李太后没让他起来,只是慢悠悠地翻着佛经:“张先生,你父亲的丧事,都安排妥当了吗?”

“回太后,已经派小儿回去料理,定不违礼制。” 张居正的后背绷得笔直,像根拉满的弓。

“那就好。” 李太后放下佛经,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“哀家听说,江陵的风俗,父母去世,儿子要守在灵前七七四十九天,日夜不离。”

张居正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抬起头,看见太后的眼神平静无波,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心慌。“臣…… 臣身为首辅,国事繁忙,怕是……”

“国事再忙,也不能忘了本。” 李太后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,“张先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,该知道‘百善孝为先’。你总教钧儿要学尧舜,可尧舜要是连父母的丧事都不上心,还能算圣贤吗?”

张居正的喉结滚了滚,想说些 “忠孝不能两全” 的话,却被太后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。

“哀家知道你辛苦,知道新政离不得你。” 李太后的声音缓和了些,却像把软刀子,慢慢割着他的坚持,“可这天下,离了谁都能转。你走了,还有申时行,有王国光,总有能顶上的人。可你要是落个‘不孝’的名声,不仅自己抬不起头,连钧儿都会被人说三道四,说他纵容臣子违逆孝道。”

她顿了顿,拿起案上的蜜饯,慢慢放进嘴里:“张先生,你说呢?”

张居正趴在地上,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他终于明白,陛下那句 “很为难” 不是客套,太后今天这番话也不是闲聊 —— 他们母子俩,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就是要逼他放弃 “夺情”。

“臣…… 臣明白太后的意思了。” 他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
李太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没有丝毫快意。她想起先帝临终前,握着她和张居正的手,说 “你们要好好辅佐钧儿”,那时的张居正,眼里只有忠诚和担当,不像现在,被权力缠得越来越紧。
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 她挥挥手,“回去吧,好好想想。别让哀家,也别让钧儿失望。”

张居正躬身告退,走出慈宁宫时,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雪。雪花落在他的乌木带上,瞬间融化成水,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椎往下滑,冻得他骨头缝都疼。

他想起刚入仕时,父亲对他说 “当官要对得起良心”;想起给徐阶当门生时,恩师说 “权位是双刃剑,能伤人也能伤己”;想起第一次给陛下上课,李太后说 “张先生要做钧儿的榜样”。

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
回到府中,张居正径直走到父亲的灵位前,扑通一声跪下。香烛的火苗在他眼前跳跃,映出灵位上那冰冷的名字。“爹,儿子对不起您。” 他的声音哽咽了,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,“可儿子真的…… 身不由己啊。”

他知道自己该丁忧,该回家守着父亲的灵柩,该让疲惫的身心歇一歇。可每当闭上眼睛,那些新政的条文、国库的数字、边军的军报就会涌上来,像无数只手,死死地抓住他,不让他走。

他想起自己刚推行考成法时,多少人骂他 “酷吏”;想起丈量全国土地时,多少勋贵想暗杀他;想起改革税赋时,连冯保都劝他 “差不多就行了”。他咬着牙挺了过来,眼看着国库充盈了,流民减少了,边防稳固了,这时候放手,就像亲手把快煮熟的饭倒掉,他不甘心。

更重要的是,他怕。

怕自己离开三年,那些被他打压的势力会卷土重来,把新政撕得粉碎;怕自己回来时,朝堂已经不是他熟悉的模样,陛下身边早就有了新的 “张先生”;怕青史留名的机会,就这么从指缝里溜走。

权力这东西,一旦握得太久,就像毒品,明知有害,却怎么也戒不掉。

“爹,儿子再自私一次。” 张居正对着灵位磕了三个头,额头撞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等新政稳固了,等天下太平了,儿子一定回家给您守墓,守够三年,不,守够十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