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章 账册里的秘密

东宫暖阁的烛火摇曳,将朱翊钧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雕花的屏风上,像一幅沉默的剪影。他指尖捏着枚小巧的铜钥匙,钥匙柄上刻着的 “万历” 二字已被摩挲得发亮。这把钥匙能打开御座左侧的暗格,那里藏着个紫檀木盒,盒上的铜锁与钥匙严丝合缝,是三年前让工部巧匠特制的。

“咔哒” 一声轻响,暗格弹开时带起的尘埃在烛光中飞舞。朱翊钧取出木盒,放在铺着锦缎的案上。盒身的云纹雕刻里还嵌着细碎的螺钿,在烛光下泛着虹彩,与他明黄色的龙袍相映,透着种隐秘的华贵。

小李子端着参茶进来,脚步轻得像猫。他瞥见那木盒,眼尾的余光却不敢多停留 —— 这盒子里的东西,比张首辅的考成法功过簿还要金贵,陛下从不让第二人碰,连冯保都只敢在一旁候着。

“出去时把门带上。” 朱翊钧的声音压得很低,指尖已经搭上了铜锁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殿外更夫敲的梆子,沉稳而规律。

小李子躬身退出去,门轴转动的 “吱呀” 声里,朱翊钧打开了木盒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本厚厚的账册,蓝布封皮上连个字都没有,边角却磨得发亮,显然是被翻了无数次。

他翻开第一页,泛黄的纸页上,赵焕那笔遒劲的小楷写着 “万历六年正月 内库与国库收支对比”。墨迹因时日久远有些发暗,却依旧清晰可辨。这是他登基后秘密交代赵焕做的事,每月汇总,从不间断,连张居正都只知道户部在核校收支,却不知有这么一本账册藏在东宫。

“内承运库月钱:宫女三百二十六人,每人月支三钱,实发二百八十一人,余四十五人空额,合计银十三两五钱……” 朱翊钧的指尖划过这行字,指甲在 “空额” 二字上轻轻掐了下。这些空额是冯保早就报备过的,说 “宫女告假归家”,可账册显示,这些名字在太监管事的呈报里,已经 “告假” 了整整半年。

他提起笔,在页边批注:“查内承运库花名册,核实空额去向。” 墨色的字迹力透纸背,像把小刀子,划开了宫廷开销那层光鲜的皮。

烛花爆了声,溅出的火星落在账册上,烫出个小黑点。朱翊钧吹了吹,继续往后翻。兵部的边军饷银、工部的河工拨款、礼部的祭祀开销…… 每一笔都用红笔标着 “核对无误” 或 “存疑”,赵焕甚至在 “存疑” 处夹了小纸条,写着核查时发现的猫腻。

“太仆寺买马银:报称每匹二十两,实查张家口马市均价十五两,余五两未说明去向……” 朱翊钧看着这行,眉头微微蹙起。太仆寺卿是冯保的干儿子,上个月还在朝会上吹嘘 “节省马价银三千两”,原来这节省的银子,都进了私人腰包。

他往砚台里添了点清水,笔尖在墨锭上研磨着,墨香混着烛油的气息漫开来。“三千两,够张家口卫的士兵发三个月饷银了。” 他低声自语,在账册旁写下:“太仆寺马价虚高,着巡按御史彻查。”

翻到七月那页时,朱翊钧的指尖猛地顿住。“矿税” 两个字下,列着密密麻麻的数字:湖广金盆山矿场报银八千两,实际入库五千六;云南银矿报银一万两,实际入库七千;辽东煤矿报银三千两,实际入库两千一……

他取过算盘,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。算珠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,像在清点一笔笔见不得光的赃款。“湖广差三成,云南差三成,辽东还是差三成……” 朱翊钧的嘴角勾起抹冷笑,算盘珠子猛地一收,“倒是会算账,连私吞的比例都这么一致。”

账册上,赵焕用红笔写着:“问过矿场监工,称‘孝敬太监的常例’,不敢不交。” 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银锭,显然是气得没处发泄,才画了这么个记号。

“又是宦官在捣鬼。” 朱翊钧提笔蘸墨,在空白处写下:“私吞三成,约合五万两,可抵五千兵三月饷银。” 他想起上个月兵部奏报,辽东卫的士兵因为欠饷,已经有逃兵了。那些士兵在寒风里啃冻窝头的时候,这些太监却在靠着矿税的油水,在京城买田置地。

“万岁爷,该进晚膳了。” 小李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朱翊钧把账册合上一半,露出矿税那页:“进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