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翊钧却像没听见似的,从御座上滑下来,几步跑到张居正面前,伸出小手,抓住他的蟒袍袖子,轻轻晃了晃,语气里带着孩童的执拗:“张先生,你告诉朕,是不是有人欺负言官了?是不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?”
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充满了孩子气,却把张居正逼到了悬崖边上。承认?等于承认自己打压异己;否认?又无法解释那些被贬斥的言官。
张居正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他躬身行礼,动作比平时深了几分,声音却依旧平稳:“陛下明鉴,臣身为首辅,辅佐陛下处理朝政,唯以国事为重,从未刻意打压言官。那些被处置的官员,皆是因言事不当,或涉及党争,并非因言获罪。”
“哦?” 朱翊钧眨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“可徐尚书说,他们是因为敢说话才被处置的。张先生,你是不是跟他们有仇呀?”
这话问得更直接,也更尖锐,像个不懂事的孩子,口无遮拦地戳人痛处。
张居正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刚想再说些什么,却被朱翊钧打断了。
“张先生不用说了,” 朱翊钧松开他的袖子,蹦蹦跳跳地回到御座上,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,“朕知道了,肯定是徐尚书弄错了。张先生这么好,怎么会欺负人呢?”
他的态度变得太快,像翻书一样,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。
张居正站在殿中,看着御座上笑容灿烂的小皇帝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他知道,自己刚才被这个十岁的孩子,不动声色地摆了一道。那句 “徐尚书”,那句 “是不是跟他们有仇”,看似天真,实则句句都在暗示 “张居正打压徐阶门生”,把他和徐阶的旧怨,摆到了朝堂之上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 张居正躬身行礼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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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既然是误会,那这事就过去了。” 朱翊钧拍了拍手,像个宣布游戏结束的孩子,“还有别的事吗?没事就退朝吧,朕想去放风筝。”
官员们面面相觑,谁也没想到这份掀起轩然大波的奏折,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收尾。但小皇帝已经下了逐客令,他们也只能躬身行礼:“臣等告退。”
退朝的队伍里,官员们的议论声比来时更大了。有人说陛下聪慧,巧妙化解了一场朝堂风波;有人说陛下年幼,不懂其中利害;还有人偷偷观察张居正的表情,猜测他会不会秋后算账。
朱翊钧坐在御座上,看着官员们鱼贯而出,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。他知道,事情并没有结束。顾养谦的奏折只是一个信号,一个徐阶势力开始反扑的信号。而他刚才的 “装傻”,则是在火上浇油,让张居正和徐阶的矛盾,暴露在更多人面前。
“万岁爷,真要去放风筝吗?” 冯保的声音在身边响起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他刚才在殿外,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,心里对这位小皇帝的敬畏又深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