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手按着额角,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,另一只手却仍飞快地拨弄着算盘,指尖染着点点墨迹。
那一刻,她不再是白日里那个冷酷强硬的商业女皇,更像是一个被沉重担子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女子。
一次,张清辞离座片刻,陆恒无意间瞥见她的坐垫下,露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绢帕一角。
他鬼使神差地抽出。
那帕子材质普通,甚至有些陈旧,上面用蹩脚的针法绣着一只形态古怪的水禽,似鸭非鸭,似鸳非鸳,绣工稚嫩得可笑。
与这书房内处处彰显的精致与贵重格格不入。
陆恒猛然想起沈寒川醉酒后曾唏嘘,张清辞幼时极爱女红,却因其父一句“此非家主所为”而被严厉斥责,从此再未碰过针线。
这方被珍藏的拙劣帕子,是她仅有的少女时光印记吗?
陆恒心头莫名一刺,如同被细针扎了一下,迅速将帕子塞回原处。
也有族老前来,倚老卖老,对张清辞近来几项触及他们利益的改革举措指手画脚,言语间夹枪带棒,满是刁难。
张清辞端坐主位,背脊挺得笔直,面对质疑,她言辞犀利,逻辑缜密,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。
但当她端起茶杯,垂下眼帘的那一刻,陆恒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孤独。
这偌大的张家,金山银山之下,竟无一人可与她真正分担,所有人都在依赖她,或虎视眈眈地试图从她手中撕扯些权力。
这些零碎的发现,像无声的雨滴,悄无声息地渗入陆恒的心田,让他对眼前这个女子的观感,变得愈发复杂。
他依旧恨张清辞的霸道与掌控,却又无法完全忽视她光环下的疲惫与脆弱。
这一日,张清辞在处理一桩与陈家遗留的丝绸纠纷时,手段酷烈,不仅要对方赔付巨款,更要其让出经营多年的码头份额,几乎要将对方逼上绝路。
陆恒在一旁整理着与北方交易的货品清单,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略显沙哑:“何必非要赶尽杀绝?陈家已无还手之力,留一线,或许日后…”
张清辞冷冷打断他,语气带着惯有的嘲讽:“网开一面?商海行舟,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,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和麾下上千伙计的残忍。”
“陆恒,你这妇人之仁,何时能丢干净?”张清辞不屑地瞥了眼陆恒。
积压已久的情绪,如同被点燃的引线,在这一刻轰然爆发。
陆恒猛地放下手中的清单,抬起头,目光不再是平日的隐忍沉寂,而是锐利如出鞘的剑,直直刺向张清辞。
“妇人之仁?张清辞,你口口声声商海无情,家族基业,你现在看看你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