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湾府,淡水厅,基隆口。
东北季风强盛,阴雨连绵。
腊月,对于驻守在台湾基隆的清军绿营来说,是一个冷进骨头缝里的时节。
基隆,旧称“鸡笼”。
这里的冬天不似北方的干冷,而是一种带着湿漉漉的透骨寒。
11月至次年3月,亚洲大陆高压南下,湿冷的东北季风直接吹入呈漏斗状的基隆港口。
这里冬天的雨并非暴雨,而是细密、粘稠且带有盐分的阴雨,这种天气一连持续数周,导致能见度极低。
基隆港外,大沙湾炮台。
这座由以前的钦差大臣沈葆桢提议修筑,却因经费短缺而修修补补的炮台,此刻瘫软在泥泞的山坡上。
炮台上的夯土层因为连日雨水浸泡,已经有了垮塌的迹象。几门生锈的前膛铸铁炮,炮口蒙着油布,孤零零地指着灰蒙蒙的海面。
正七品武官,把总李得胜缩在炮台旁的一间茅草搭成的哨棚里,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,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。
“这鬼天气,真他娘的邪性。”
李得胜骂了一句,紧了紧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号衣。
那号衣胸口的字早就磨得只剩下半边,里面的棉絮更是板结成块,根本挡不住湿冷的海风。
“大人,柴火又湿了,这火怎么也生不旺。”
旁边的小兵阿财一边咳嗽一边往火盆里添着湿漉漉的木柴,浓烟熏得两人眼泪直流。
阿财只有十六岁,脸蜡黄,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轻微疟疾留下的病根。
“别添了,省着点吧。”
李得胜叹了口气,把碗里的粥几口喝干,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碗底,
朝中神仙打架,南北洋的军费互相博弈,他们这里的守军最长的已经有半年没有发饷。
他们这些大头兵不仅没有余钱寄回老家,甚至需要向当地士绅或小贩借贷度日。
守军几乎是衣衫褴褛,形同乞丐。
这里气候潮湿,仓库里的米经常霉变,煮出来的饭带有浓重的霉味。
新鲜的肉半个月都不见得吃一回,士兵主要依靠咸菜、腌萝卜以及当地产的番薯度日。
虽然靠海,但冬季风浪大,渔获并不稳定,且士兵多为内地人,并不擅长捕鱼。
经常是饥一顿,又饥一顿。
…….
“抚台大人的饷银都欠了三个月了,再不发饷,这柴火都要拿去换米了。”
台湾,虽然名义上归福建巡抚管辖,但实际上处于一种极度尴尬的防御真空期。
前任福建巡抚岑毓英虽然在台期间整顿过防务,但他刚调任云贵总督去处理安南战事,新任的封疆大吏尚未到位。
留在基隆驻守的,大多是本地招募的练勇和一部分老旧的绿营兵。
他们装备低劣,士气低落,每个人都知道法国人在安南闹得凶,说不定哪天就打到台湾来了,但每个人都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混日子。
“大人!大人!你看那是什么?!”
阿财突然指着外海的方向,声音格外尖利。
李得胜懒洋洋地站起身,抓起那支不知能不能打响的枪,眯着被烟熏肿的眼睛望去。
“咋呼什么?除了雨就是浪,还能有……”
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在基隆外海,基隆屿旁边的浓雾中,一团巨大的、黑色的阴影正在缓缓剥离。
那不是渔船,也不是走私用的船。
那是钢铁。
先是一根高耸入云的桅杆,挂着被雨水打湿的旗帜;紧接着是黑色的、如同城墙一般厚重的干舷;再然后,是那令人窒息的、巨大的烟囱,正喷吐着比乌云还要黑的煤烟。
一艘、两艘、三艘……
一支舰队,一支没有任何预警的舰队,就这样切开了基隆冬日流连不散的雨雾,出现在了这群叫花子般的清军面前。
“洋……洋人的铁甲船!”
阿财一屁股坐在泥水里,牙齿咯咯作响,“法国人来了!法国人打来了!”
李得胜的手也在抖。他虽然没见过大世面,但他听过传闻。
听说法国人的船比山还大,炮比水缸还粗,一炮就能把大沙湾这破土堆给平了。
“快!快点狼烟!不对,点个屁的狼烟,雨这么大!”
李得胜嘶吼着,一脚踹翻了火盆,“敲锣!快敲锣报警!通报协台大人!”
然而,还没等那破铜锣敲响,海面上那个庞然大物,那个领头的钢铁巨兽,突然闪过一道橘红色的闪光。
并没有瞄准炮台,而是对着炮台前方约莫五百米处的一块名叫“桶盘屿”的无人礁石。
“轰——!!!”
声音不是传过来的,是撞过来的。
李得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,整个人被巨大的声浪掀翻在哨棚的立柱上。
紧接着,那块经历了千万年海浪冲刷的桶盘屿礁石,在众目睽睽之下,炸开了。
不是碎裂,是粉碎。
巨大的水柱混合着碎石冲天而起,足足有三十米高,仿佛海底有一条巨龙翻了个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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爆炸产生的气浪裹挟着海水,像一场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向岸边的大沙湾炮台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
阿财抱着脑袋,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。
李得胜趴在泥水里,耳朵里嗡嗡作响,鼻孔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。他呆呆地看着那块已经消失了一半的礁石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这就是洋人的炮吗?
这一炮要是打在炮台这夯土墙上……
不,不需要打在墙上,只要打在附近,他们这几十号人就得全被震死。
海面上,那艘开炮的战舰,在试射完这一发克虏伯主炮后,傲慢地转动着炮塔,将那黑洞洞的炮口,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,指向了大沙湾炮台。
紧接着,一串旗语在桅杆上升起。
在灰暗的天空中,那鲜艳的旗帜显得格外刺眼。
但问题是——李得胜看不懂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在挂什么旗?”李得胜颤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整个炮台死一般的寂静,所有的清军都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,死死盯着那几面在风雨中飘扬的小旗子。
他们不仅没见过这种旗语,甚至连那面挂在主桅杆上的国旗都没见过。
那不是法国人的三色旗,不是英国人的米字旗,更不是大清的龙旗。
那是一面深蓝底色,上面绣着七颗银星,排列成勺子状的旗帜。
北极星旗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半个时辰后。
基隆协台衙门。
基隆协台,从三品武官,负责基隆防务的林福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在公堂上来回踱步。
“看清楚了吗?真的是法国人?”
林福抓着那个浑身湿透的探马问道。
“回大人……看不清啊!”
探马哭丧着脸,“雨太大了,雾也大。就看见船大得吓人,黑乎乎的铁壳子,没帆也能跑。刚才那一炮……那一炮把桶盘屿都削掉了一角!那绝对是洋人的坚船利炮!”
林福只觉得两腿发软。
他这个协台,是捐班出身,平日里喝兵血、抽厘金在行,真要打仗,他比谁都怕。
“这……这如何是好?”
林福擦着额头上的冷汗,“朝中不是说想和谈吗?怎么法国人就打到基隆来了?也没个宣战的文书啊!”
“大人,他们挂了旗语,可是咱们没人懂洋人的旗语啊!”旁边的师爷提醒道。
“旗语?那是不是先礼后兵?”
林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快!去找通事!城里不是有几个给洋行做事的吗?快把他们抓来!还有,别开炮!千万别开炮!咱们那几门破铜烂铁,若是惹恼了洋人,那就是灭顶之灾!”
就在基隆城内一片鸡飞狗跳之时,海面上的舰队又有了动作。
“北极星”号放下了一艘小艇。
这艘小艇突突突地冒着白烟,并没有要在外海停泊的意思,而是极其嚣张地直接冲进了基隆内港,径直向着设有清军哨卡的石岸驶来。
小艇的船头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他一头利落的短发,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帽徽的大檐帽。
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但他像是个没事人一样,双手负在身后,冷冷地注视着岸边那些如同受惊鹌鹑般的清军。
他是安定峡谷的水师军官,李屏宾。此次行动的谈判特使。
“停船。”
李屏宾抬手。
蒸汽舢板在距离岸边十米处利索地切断了动力,随着惯性轻轻靠在长满青苔的石阶旁。
岸上,足足两百名手持鸟枪和长矛的清兵围了上来,但没人敢上前一步。因为小艇上,除了李屏宾,还有四名背着西洋步枪、腰挂转轮手枪的卫兵,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。
那黑洞洞的枪口,和那些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,让这些还在抽大烟的绿营兵本能地感到了恐惧。
“叫你们管事的出来。”
李屏宾开口了,一口标准的官话。
人群一阵骚动。片刻后,林福在亲兵的簇拥下,硬着头皮挤到了前面。
“本……本官乃基隆协台林福。”
“你是何人?为何擅闯我大清海防重地?刚才那一炮,又是何意?”
林福强撑着官威问道。
李屏宾冷笑一声,并没有行礼,甚至连大衣扣子都没解开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李屏宾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被油纸包裹好的文书,随手扔到了岸上泥泞的石板上。
“重要的是,你们的命,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林福的脸皮抽搐了一下,旁边的亲兵想发作,但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几艘如同山岳般的战舰,又缩了回去。
师爷赶紧跑过去捡起文书,哆哆嗦嗦地呈给林福。
“我是北极星舰队的前锋官。”
李屏宾的声音在雨中回荡,“刚才那一炮,是给你们提个醒:若是我们想打,你们这基隆城,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林福看着文书上的字,越看越心惊。上面没有什么“大清皇帝万岁”,也没有什么“天朝上国”,只有冷冰冰的条款:补给、煤炭、淡水、伤员安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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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刚从南边打仗回来。”
李屏宾指了指身后的方向——那是南中国海的方向,也是安南的方向。
“在安南,在海防港。我们刚刚送了几千个法国人去见了他们的神,全歼了他们的远东舰队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,在清军人群中炸响。
“什么?!打了法国人?”
“几千个?真的假的?”
“全歼?”
林福瞪大了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屏宾:“你……你是说安南战事?你们……你们是黑旗军?”
“黑旗军?”
李屏宾笑了笑,
“听着,林大人。”
李屏宾往前走了一步,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
“我们的舰队需要修整,需要最好的无烟煤,需要新鲜的肉和蔬菜,还需要借用你们的港口修船。”
“这……”林福拿着文书的手在抖,
“这不合规矩啊!大清并未与法国宣战,若是收留你们这支……这支不明武装,若是让法国人知道了,本官吃罪不起啊!”
“吃罪不起?”
李屏宾猛地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,但这枪并没有指向林福,而是指向了天空。
“砰!”
一声清脆的枪响。
“林大人!”李屏宾厉声喝道,
“你怕得罪法国人,就不怕得罪我们吗?!”
“睁开你的眼看看!外面是多大口径的主炮!只要我一发信号,五分钟内,你的协台衙门就会变成粉末!”
“法国人被我们打得连北都找不到,甚至不敢出海防港一步!你以为他们还有闲心来管台湾的事?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李屏宾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,
“我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习惯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身后的卫兵提上来一口沉重的木箱子,“哐当”一声扔在地上。
箱盖被踢开。
在阴暗的雨天里,箱子里透出的光芒却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那是银子。
白花花的、铸造精美的墨西哥鹰洋。
“这是定金。”李屏宾淡淡地说道,“只要你们开港,让我们补给。这些钱,就是给兄弟们的辛苦费。我们知道,朝廷欠了你们的饷,你们连饭都吃不饱,拿什么守土卫国?”
“这三千银元,只是买煤的钱。后续的猪肉、蔬菜,我们按市价的三倍收购。现银结算,绝不拖欠。”
一边是黑洞洞的炮口和死亡的威胁。
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和活命的粮食。
对于这群已经饿得面黄肌瘦、几个月没见过饷银的清兵来说,这根本不需要选择。
林福吞了一口唾沫。他看着那箱银子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朝廷的规矩?
去他娘的规矩。朝廷又不发钱,难道让老子喝西北风?
更何况,这帮人虽然凶,但听口音好歹是汉人,而且……他们还打了洋人。这要是以后上面怪罪下来,自己也可以说是“被逼无奈”,或者是“接济义勇”。
“咳咳……”
“可….这……这是通敌!这是丢城失地!朝廷会诛我九族的!”
“谁说你丢城失地了?”
李屏宾凑到林福耳边, “林大人,刚才你也看见了,‘匪势浩大’,且有‘巨舰重炮’。
你那大沙湾炮台被匪寇猛烈轰击,已经损毁严重。为了保存大清实力,为了诱敌深入,协台大人您审时度势,决定主动放弃滩头阵地,
率领全军战略转进至后方的狮子岭一线,构筑第二道防线,以图后效…… 这奏折怎么写,还要我教你吗?”
林福愣住了。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狮子岭在基隆港后方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关键是……离海边远,洋人的炮打不着!
如果退到那里,既保住了命,又有了“保存实力、据险死守”的借口。
而基隆港这个烂摊子,就扔给了这帮不要命的乱党去顶雷。
要是这帮人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打赢了法国人,那是大清洪福齐天,自己协助有功;
要是他们输了,自己正好在狮子岭集结兵力,收复失地,还是大功一件!
而且,眼前这箱银子……那是实打实的啊!
“这……”林福咽了口唾沫,看着李屏宾,“那……这银子?”
“这是给弟兄们的开拔费。”
李屏宾眼中闪过一丝鄙夷,但脸上笑容不变,
“狮子岭上风大,弟兄们也得吃饱了饭才能据险死守不是?
另外,后续的煤炭、猪肉、蔬菜,我们照市价三倍给现银。 我的人会接管码头和炮台。 你们,只需要在狮子岭上看着,喝喝茶,看看戏。
如果法国人来了,我们替你挡着;如果朝廷问起来,就是我们强行占据,你林大人是忍辱负重。”
林福看着那箱银子,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几艘黑压压的巨舰,最后看了一眼李屏宾腰间那把从未离开过枪套的转轮手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