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福王府,那两扇朱红大门比城门还厚实,铜钉在日头下泛着油光。门口两尊石狮子,龇牙咧嘴,看着比活人还精神。
前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下了轿,脚刚沾地,就觉得腿肚子转筋。
城外全是逃难的百姓,哭爹喊娘,拖家带口往城里挤。城墙根底下,守兵抱着枪杆子晒太阳,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珠子却直勾勾地盯着难民的包裹,跟饿狼似的。
“去通报,吕维祺求见王爷。”吕维祺整了整衣冠,对门口的家丁说道。
那家丁穿着绸缎袄子,手里剔着牙,眼皮都没抬:“吕尚书?这都什么时辰了,王爷正歇晌呢。不见。”
吕维祺火气蹭地就上来了:“歇晌?李自成的大军都快到眼皮子底下了,他还歇得住?我有军机大事,耽误了你担待得起吗?”
家丁嗤笑一声,手一伸:“军机大事我不懂,但这王府的规矩我懂。尚书大人,这‘门敬’……”
“混账!”
吕维祺一把推开家丁,迈步就往里闯。他虽然年纪大了,但这股子倔劲儿还在。几个家丁想拦,被他手里的拐杖抡得不敢近身。
“王爷!吕维祺有急事禀报!王爷!”
喊声惊动了里头。不一会儿,一个太监急匆匆跑出来,尖着嗓子喊:“哎哟我的吕大人,您这是唱哪出啊?王爷正宴客呢,让您进去。”
穿过重重回廊,到了存心殿。
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,夹杂着酒肉的浓香。外头是寒风凛冽,这里头却暖和得让人想脱衣服。
大圆桌旁,围坐着几个人。
正中间那位,便是个肉山。福王朱常洵,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,体重三百余斤。他坐在特制的太师椅上,肚子上的肉堆在桌沿,手里正抓着一只熊掌啃得满嘴流油。
旁边陪坐的,是河南巡抚李凤仙、洛阳知府亢孟桧、分巡河道参政王胤昌,还有个满脸横肉的武将,总兵王绍禹。
“吕大人,火气这么大做什么?”朱常洵费力地挪了挪屁股,招呼道,“来来来,刚炖好的熊掌,尝尝?”
吕维祺看着那一桌子山珍海味,再想想外头啃树皮的百姓,心里跟堵了块铅似的。
“王爷,这熊掌下官吃不下。”吕维祺也不行礼,直挺挺地站着,“宜阳破了。永宁也破了。万安王朱采死于乱军之中,尸骨无存。”
大殿里瞬间静了下来。
朱常洵手里的熊掌啪嗒一声掉在盘子里,油溅了李凤仙一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