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4章 防线(五)

赤潮覆清 金黄的鸡翅膀 3188 字 21小时前

走在最前面的刀盾兵把藤牌举在胸前,盾面上的八卦图案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依稀可辨。长矛兵跟在后面,矛头斜指前方,矛杆随着步伐上下起伏,远远看去像一片晃动的金属森林。火枪手走在队伍中间和两侧,鸟枪斜挎在肩上,火药葫芦在腰间晃荡。

队伍不算整齐,一则冰面上湿滑难行,虽然这些进攻的八卦军将士都换上了防滑的草鞋,但行进在冰面上,依旧显得有些凌乱艰涩,而且白莲教深知红营火器厉害,还可以把各队都拉开一定距离,队列显得很是稀疏,只维持了一个大概的冲击阵形,两千人的脚步踏在冰面上,发出沉闷而杂沓的轰鸣,隔着河面传过来,变成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嗡嗡声。

朱辰垣把望远镜举到眼前,焦距调了又调,直到南岸那座村子的轮廓清晰得像刻在镜片上一样,村子里头静悄悄的,一片死寂,朱辰垣把望远镜从村子的左翼扫到右翼,又从右翼扫回来,沿着土墙上的每一个射击孔仔细看了一遍,没有枪口伸出来。墙头上没有人头晃动,屋顶的土垒后面,之前隐约可见的人影也不见了,甚至连村口的街垒后面,都没有任何动静。

整个赵家岗像是睡着了,或者说,像是变成了一座空村。

走在冰面上的白莲教前锋已经过了河心,离南岸不到三百步了,朱辰垣身后的一名莲主放下望远镜,低声问了一句:“卦主,太安静了……红妖……不会逃了吧?”

朱辰垣没有接话。他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他没有放下望远镜,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南岸那座村子,他根本不相信红营的兵会就这么逃跑了,二十几门重炮对村子狂轰滥炸,造成的毁伤效果却并不怎么样,红营的阵地还维持完整,人员估计也没什么伤亡,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会逃?

他没有说话,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望远镜,冰面上的部队离红营的阵地越来越近了,前锋刀盾兵已经能看清南岸河堤上的土块和枯草了,冲在最前头的是个总头,三十来岁的壮汉,左手挽着一面漆了离卦的藤牌,右手提着一把宽厚的朴刀,步伐又大又稳,脚下的冰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但他的身子纹丝不动。八卦军基层的总头、队头之类的军官几乎都冲在最前头,八卦军作战悍勇坚决,就有这些基层军官带头冲锋的作用之一。

七十步,朱辰垣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,他的呼吸停了一瞬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,绷得紧紧的。就在这一瞬间,哨声在红营的阵地上同时爆发出来,尖锐而短促,像无数根针同时刺破了冬日沉闷的空气,那声音穿透了河面,穿透了北风,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北岸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朱辰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哨声还没落尽,枪声就响了,仿佛是整个正面阵地上所有火枪同时开火,土墙的射击孔里同时喷出火光,白色的硝烟在红营阵地前沿瞬间炸开,像是一堵烟墙从地面上突然长了出来。

弹丸像暴雨一样扫过冰面,打在最前面那一排球刀盾兵的藤牌上,发出密集的、沉闷的噗噗声。有的藤牌被打穿了,弹丸穿透薄木板钻进后面的肉体,有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冰面上;有的藤牌没穿,但弹丸的冲击力把持牌的人震得后退了好几步,脚下打滑,摔了个四仰八叉。

朱辰垣的望远镜里,冰面上的景象在一瞬间从有序变成了混乱,而红营的射击没有停,第一排枪响过之后,不到三息的时间,第二排枪又响了,红营对火器的运用远比白莲教娴熟,这在之前外围防线的攻防之中就已经是军中公认,这一次是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。

极短的时间内,便是三轮排枪轰鸣,中间几乎没有间隙,轮换之时的短暂停顿,都被架在土墙上的轻炮喷涌的炮子和霰弹填满,红营的铳打得又快又准,火力连绵不绝,几乎是在一眨眼间,就编织起一道密集的火力网。

冰面上的白莲教前锋开始出现成片的伤亡,走在最前面的刀盾兵倒下了将近一半,藤牌散落在冰面上,有的朝上有的朝下,盾面上的八卦图案沾了血,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,人体倒在冰面上的闷响,混在枪声和哨声里,变成了一种无法分辨的嘈杂。

有人还没死,趴在冰面上往前爬,爬了几步就不动了;有人拖着受伤的腿往回跑,跑了几步又被后面的弹丸击中,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摔倒在冰面上,滑出去好几尺远。大多数的八卦军将士则加快了脚步,从小跑变成了极速冲击,许多人因此滑倒在冰面上,队形显得更加的混乱。

八卦军的悍勇在此时展露无遗,刀盾兵倒下了一批,后面的立刻顶上来,把藤牌举得更高,挡在队伍前面,火枪手开始还击,鸟铳爆豆一般响起,弹丸打在土墙上,噗噗地钻进夯土里,扬起一小片尘土;打在屋顶的土垒上,把土袋打得碎土飞溅;偶尔也有打在射击孔边缘的,碎石和碎土从孔口崩落,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里面的射手。

但八卦军的火枪手只能只能各自漫射,他们不敢集结成严密的队列齐射,屋顶上那些土垒之中布置着中型火炮,专门盯着八卦军的密集阵列轰击,哪里的人堆得多了,便一炮打过去,砸在冰面上横飞乱跳的实心铁弹,足以造成巨大的伤亡。

朱辰垣立马在汝河北岸那处土丘上,左手攥着缰绳,右手举着那支黄铜望远镜,镜筒紧贴着右眼眶,一动不动地对着河南岸,河面上,两千人的攻击队形已经铺展开了,两千人,分作四股,从四个方向同时向冰面上压过去,四股部队几乎是同时踏上冰面,灰蓝色的号衣在灰白色的冰面上铺展开来,像是冬天里突然涨起来的一道潮水。